【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經濟學家本末倒置的「黑洞信仰」
──神秘兮兮的「供需雙剪」故事
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林忠正 2014-09-15 09:30

「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學則是疑。」
─宋,張載(1020-1077)著《經學理窟:義理篇》
價格是怎麼決定的?
翻開任何一本基本經濟學的書籍,首先映入眼簾的圖形通常就是「馬歇爾雙剪」。它是經濟學最重要的分析工具。經濟學家建構了「供需雙剪」或「馬歇爾雙剪」的分析工具,透過由市場需求曲線與市場供給曲線來決定交易價格。
簡單的說,標準的「供需雙剪」模型這樣說:向右上傾斜的市場供給曲線,代表身為「價格接受者」(即對成交價格完全沒有議價能力)的所有生產者,在各個不同的價格下願意且能夠出售的全部物品數量;向右下傾斜的市場需求曲線,代表身為「價格接受者」的所有消費者,在各個不同的價格下願意且能夠購買的全部物品數量。兩條市場曲線交點(均衡點),就決定了同時身為「價格接受者」的所有生產者與所有消費者(即買賣雙方對成交價格完全沒有議價能力),對某一物品的單一交易(均衡)價格和全部的交易(均衡)數量,同時完美地恰好使得市場的總供給數量等於總需求數量。
在前一篇文章〈價格的決定─供需雙剪的故事:鸚鵡、雁鵝、以及經濟學家〉中,我們說明「供需雙剪」其實只是一種人造的經濟學分析工具,或只是一種經濟學家所建構的文化產物。在這篇文章中我們要探討的問題是,在「供需交叉」或「馬歇爾雙剪」的分析模型中,到底價格是怎樣決定的,我的意思是:「到底在此模型中價格是誰決定的?」
藉由對此問題的介紹與討論,我們可藉以判斷究竟「供需雙剪」是一項能描繪與反應實際經濟市場運作情境的模型,所以可能是一項建立在紮實的事實證據上的科學理論呢?還是它只是一項建立在信仰基礎上屬於神祕主義的「玄學」呢?如果它只是一種充滿神祕色彩的信仰,那麼使用大量精緻且複雜的數學分析,也只能說它是一種空有科學的表象(可以用數學邏輯語言加以表述與分析),但實質上卻只是一種反科學精神的神祕信仰罷了!從而建立在這項分析工具上的一大堆、一大堆理論模型,不就變成蓋在流沙上的壯麗的數學城堡了!或是懸浮飄盪在空中的華麗的數學閣樓罷了!
果真如此,那麼經濟學家為何對「供需雙剪」模型這麼情有獨鍾?為什麼「供需雙剪」模型對經濟學家具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呢?不先問或證明成交價格是否真的客觀上會出現在市場供給與需求曲線交點上,卻反過來主觀上先強勢地直接假設市場供給與需求曲線的交點會決定了交易價格的高低,這是否是一種本末倒置的思維方式呢?
以這樣的方式來談常常讓一般人感到仰之彌高的高度數學化的經濟學,聽起來真的有點嚇人,有點駭人聽聞,有點危言聳聽,有點令人不寒而慄,有點語不驚人話不休!真的,有必要以這種令經濟學家難堪的角度與態度來思考此問題嗎?希望,看完這篇文章之後,你會得到較為明確的答案。
颱風要來了菜價會上漲的預期自我實現的問題
颱風要來了,有些人預期蔬菜價格會上漲,為什麼呢?因為依據過去的經驗蔬菜價格會上漲,結果蔬菜價格真的漲了。為什麼呢?
經濟理論這麼說:颱風快要來了,蔬菜漲價的預期心理,一方面會造成生產者惜售而使得市場供給曲線上移,另一方面會造成消費者搶購而使得市場需求曲線也上移,市場需求與供給兩曲線交點會因此往上移動,所以菜價會上揚。
你看看在真實人生中,確實會有一些人會因預期上漲心理,而在颱風警報發布後但實際來襲前,真的跑去買菜了。結果,即使颱風還沒有真正來襲,蔬菜價格真的就上漲了。
你看,應用市場需求與供給兩曲線交點決定成交價格的經濟學模型,我們就可以成功預期與解釋,預期漲價心理真的就會造成價格上漲的「自我實現」的現象。你看,經濟模型的解釋與預測能力有多麼棒!你看,經濟模型對此問題的解釋與敘述方式多麼精巧與漂亮,何況經濟學家還可以展示出此解釋方式背後嚴謹的數學計算與邏輯推演給你看!你看,經濟學家的分析有多嚴謹!你看,身為一位經濟學家真的是三生有幸值得驕傲慶幸的幸運之事!
但是,價格到底是怎麼決定的?
但是,如果你不是腦筋很清楚,你可能看不出來,這其實是一種閃閃躲躲的論述,因為在它講的很漂亮的詞彙下,在它嚴謹的數學邏輯的運算下,甚至在它精密的電腦程式的數據模擬下,還是沒有真的講出來到底價格究竟是怎樣決定的。依據這一項理論,只知道市場供給曲線與需求曲線會怎麼移動,兩條曲線的交點又怎麼變動。這種說法,這項理論,其實,沒有真正解釋價格為什麼會上漲。因為,到底價格是誰調漲的?還是,閃閃躲躲的並沒有真正的講出來。這其實只是一些經濟學慣用的充滿修辭技巧的,但卻是相當空洞的論述。
這項理論或工具用起來很漂亮,但我們想問的問題是到底價格是誰決定的呢?不要讓經濟學家含含糊糊的,我們要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要有追根究柢的科學精神,我們要逼問經濟學家價格到底是誰決定的呢?不要讓經濟學家以漂亮閃爍的修辭把我們騙得團團轉,不要讓經濟學家一直呼攏我們!我們要逼問經濟學家價格到底是誰決定的呢?經濟學家總不會告訴我們價格是沒有人決定的吧!經濟學家總不會告訴我們價格是神祕的力量所決定的吧!那不就有點像神秘主義的占星術或紫薇斗數了嗎?占星術或紫薇斗數可是很多正經八百的經濟學家打從心底絕對藐視的充滿神秘色彩的不科學的江湖術數呢!
看看經濟學教科書怎麼說?
看看毛慶生與朱敬一等七人所合著的基礎教科書《經濟學》中,如何解釋「供需雙剪」如何決定交易價格的問題。
讀者要注意的是,市場並沒有任何價格的「決定者」。每一個廠商、家庭,其規模往往微不足道,難以擾動市價。但成千上萬的廠商與家庭就形成市場的供需,決定市場的價格。由於價格引導資源配置,但價格卻又「沒有任何人能決定」。追根究底,我們也只好說「資源配置沒有任何人決定」。這種弔詭的資源配置狀況,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的描述十分傳神,他說:自由社會的資源,是由一隻看不見的手(an invisible hand)所支配。(p.31)
讀者應注意:完全競爭市場中所有的業主與家庭都是價格接受者,他們的經濟活動也都由價格來引導…亞當斯密認為,完全競爭市場中的資源配置,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幕後引導一般,自然達成…最適境界。(p.233)
你看得懂嗎?
如果你讓該書中上述段落中,作者竭盡全力認真的想將一件「奇奇怪怪」且「很難講清楚」的理論講清楚,但還是呈現充滿矛盾的弔詭論述─市場並沒有任何價格的「決定者」而「但成千上萬的廠商與家庭就形成市場的供需,決定市場的價格」,但價格卻又「沒有任何人能決定」─搞得滿頭霧水不知所云。不要感到難過,你應該要對自己的思維能力有信心,你本來就應該看不懂,看得懂才怪,假裝看的懂才糟糕。你本來就該產生一項疑問:「市場成交價格不是人能決定的,那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決定呢?價格不是人決定的,那難道是看不見的…決定的?」是的,此書的作者就是明示這項經濟理論認為價格是冥冥中看不見的力量所決定的,並且依據作者的說法就是那神秘兮兮無影無蹤偉大的那「一隻看不見的手」所決定的。
我們在〈一隻看不見的手:到底是什麼「碗糕」?〉的文章中,說明過「一隻看不見的手」並不是決定市場成交價格的「市場機能」或「價格機能」的意思。如果是,那經濟學把這樣核心的問題(價格如何決定的問題)建構在一個神祕的,事實上,不存在的假想的虛擬的「手」或「概念」上,那真的是令人嘆為觀止、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但是,若價格如何決定的問題或「市場機能」或「價格機能」,不是立基於神秘的無形的偉大的「一隻看不見的手」之上,那到底是建構在什麼基礎上呢?會比建立在神秘的「一隻看不見的手」之上更好嗎?
現在,如果你對成交價格在標準經濟理論裡到底是誰決定的問題開始感到好奇、迷惑與興趣,這是件好事。這也是你學習如何不被經濟學家所欺騙的重要一步。
現在,聰明如你者,一定會被弄糊塗了,那到底在這項如此重要的經濟理論中價格究竟是如何決定的呢?所以,接著,我來告訴你,經濟學中的標準講法。
經濟學中標準的講法
首先,有些經濟學家會直接坦白誠實地承認說:「假設。這就是一項假設。它什麼都不是,就僅僅只是一項假設。」(令人驚訝的是,很多後續的華麗的數學研究與政策建議都是建立在這項假設上。)例如1987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Robert Solow,在回應由法國學生所發動的經濟學應進行改革運動的文章(以後我們會介紹這篇文章)中,提到:「我認為新古典理論是立基於一組特定的假設。最重要的往往是…價格和工資具有足夠的靈活性以使商品市場和勞動力市場迅速達到均衡,以至於大部分的觀察都記錄在這個平衡點附近;大部分市場幾乎都是完全競爭的」。簡單的說,在充滿修辭學的技巧下Solow 還是得坦誠地說:這只是一項「假設」。
你如果進一步問「為什麼要做這項假設」?首先,最可能的理由是,大家都這樣做,這是我們經濟學家的傳統,這是我們經濟學家的文化。換句話說,經濟學家以「訴諸群眾」的理由來做辯護,雖然這理由犯了邏輯學上最基本的「訴諸群眾的謬誤」(the fallacy of appeal to popularity or majority),這是一項科學的與邏輯學上的禁忌。其次,也常常被採用的理由是,歐美大牌的學者都這樣做,反正我們只是他們的跟隨者,何況我們的文章要看他們掌握的國際期刊要不要刊登,他們可是我們的衣食父母,阿諛奉承都來不及了,哪敢批評。也就是說,經濟學家以「訴諸權威」的理由來做辯護,雖然這理由犯了邏輯學上最基本的「訴諸權威的謬誤」(the fallacy of appeal to authority),這也一項科學的與邏輯學上的禁忌。第三個非常常見的理由是:好用或方便。然後以「假設不切實際沒有關係只要模型的解釋與預測能力不錯就好了」的觀點來做進一步的辯護理由。採取這種「不管黑貓白貓只要會捉老鼠就是好貓」的辯護理由,這種使得經濟科學的本質與占星術沒有兩樣的理由,竟然大剌剌地不斷地出現在經濟學家的口中與筆下。這真的令人無言以對!夫復何言!另外還有很多辯護的理由,以後有機會再說。但有一項理由,一項比較無奈且比較能引起同情的理由是:沒有替代理論,經濟學家的能耐就只是這樣,這是現在最好用的模型。真的沒有替代性理論模型嗎?答案是有的,我有機會再告訴你,雖然還不是發展得很成熟。
其次,有些經濟學家會提出比較精緻且比較有學問的經濟文獻中的正式的說法來為這項設定做辯護。這項說法是說你要相信存在著一股看不見的神秘力量來引領價格的決定。在經濟學理中標準的說法是:價格是一位假想的「中立的喊價叫價者」(Walrasian auctioneer)所決定的。也就是,你就想像成或幻想成市場中存在這一位看不見的虛擬的想像的「中立的喊價叫價者」,當價格高到造成供過於求(超額供給)時會被他主動調低;當價格低到造成供不應求(超額需求)時會被他主動調高。透過這樣的「摸索過程」(tâtonnement是一法文字,也就是英文中groping的意思)他主動幫助市場眾多的需求者與供給者將市場成交價格定訂在市場供給曲線與市場需求曲線的交點所對應的價格上,同時使得市場的總供給數量恰好完美的等於總需求數量,並且市場是要達到此種供需數量恰好相等的完美情境下才會進行商品的生產與交易。在毛慶生等七人的教科書中,你就把「一隻看不見的手」想成看不見的「中立的喊價叫價者」就對了。
「中立的喊價叫價者」的故事是出自古典經濟學家法國的Léon Walras 的《理論經濟學要義》(英文譯本書名為Elements of Pure Economics ),我希望有機會說明Léon Walras在其書中是怎麼說的。
你如果進一步問那一位「中立的喊價叫價者」是打哪裡來的啊?答案是這很神秘,只能意會難以言傳,反正那麼高高在上偉大的經濟學家中的古聖先賢Léon Walras這麼說,我們就乖乖地跟著做就好了。反正書本怎麼寫,老師怎麼教,考試與作業就那麼寫就好了。跟著做,分數就會高,不要想太多,不要問太多。如果你真的再問下去經濟學教授通常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否則只能無言以對。因為大家的書都這麼寫,大家論文都這麼做,不然你要做老師的怎麼樣,不然你要叫我們怎麼發表論文呢?不然你要叫我們怎樣通過續聘與升等的關卡呢?反正現在基本上經濟學學門只問文章登在哪裡又不問你到底懂了與做了什麼?誰會管你的論文只是採用不切實際的理論模型去做進一步延伸性的數學練習再加上幾句話的經濟意義所寫成的嘛!反正我們只是西方經濟學的殖民地,我們只是跟在國際大牌學者背後依樣畫葫蘆模仿著做而已嘛!反正我們只要能自圓其說並且能夠合乎邏輯推理結構就可以了嘛!不要強人所難嘛!何況很多國外大牌的博學鴻儒都這樣做。這是假設,沒有這項假設很多經濟學的故事就講不下去了;沒有這項假設非常多非常非常多的經濟模型就會陣亡。其實,如果你讀過經濟學,你應該了解經濟學最不缺的就是假設,而且常常是非常不切實際的假設。還好,學生通常都很尊師重道,不會問或至少不會一直無情的逼問老師這種令人尷尬的問題。所以你如果當經濟學教授也不用太緊張。
最簡單的說,反正我們新古典的經濟學家很多人就是這樣做,反正我們大家都這樣做,這是我們行業中的標準「做研究」的方法。何況這是我們的學術自由,你何必那麼多管閒事嘛!反正門外漢的其他科學領域的學者、一般繳交學費的學生與家長、以及一般納稅養經濟學家的社會大眾,又無法知道我們新古典的經濟學家是怎樣在「做研究」的嘛!
你慢慢會了解到,在這個層面上,「經濟學真是一門怪異的學科」!
對經濟學家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洞理論」或「黑洞信仰」
為何經濟學家對「供需雙剪」模型這麼情有獨鍾?為什麼「供需雙剪」模型對經濟學家具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其中一項理由是,當你將市場需求曲線與市場供給曲線畫在同一圖型中時,自自然然會出現一個交點。這個交點太誘人了,對很多經濟學家來說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不直接且充分的去應用它實在太可惜了,實在暴殄天物!
供需曲線的交點對幾乎所有的經濟學家來說,有超強的無法抗拒的致命的吸引力,就好像是引力巨大無比的黑洞,可以把周遭的一切物質都吸收進去一般。供需曲線的交點就是經濟理論中的黑洞,可以把市場成交數量與價格或大家的行為都吸進去。即使經濟理論中並沒有也不需要地心引力的假說,但這項經濟理論卻預測說所有人的行為都會呈現那引力無限大的黑點所對應的行為。所有人都依據此黑點所決定的行為來決定如何行為舉止。
經濟學家本末倒置的思維方式
靜心下來想一想,這種做法是不是非常本末倒置,我們關心的應該是人類的行為會導致何種結果?其中之一,是否可能會剛好導致「黑洞均衡」的那種特殊結果?而不是反過來,先強勢地假定甚至毫不懷疑地相信「黑洞均衡」一定非出現不可,不然模型與數學就做不下去了!接著依「黑洞均衡」來決定或預測人類行為應該如何舉止。並且,如果實際觀察到的人類行為與模型預測結果不相符合,那就代表人類的行為出了問題(如人不夠理性),或模型做得還不夠好,然後東加一個輔助假設或西加一項輔助假定來加以補救,而不是也不敢懷疑其實根本上是模型的核心假設出了大問題。這是一種非常奇異的集體的學術文化。正確的作為應該是放棄新古典經濟學分析典範的核心假設與信仰,打造新的分析典範,而不是採取東改改西修修的盲目的忠誠信徒的作法。
你如果讀讀Léon Walras 的《理論經濟學要義》,在正文第2 頁你就會讀到Léon Walras強調說:「事實上科學一項顯著的特質,就是對於結果完全保持中立。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以中立的立場來追求純真的真理。」但Léon Walras理論造成的後續的長久深遠且廣泛的影響卻非如此,他的眾多門徒們現在所採取的本末倒置的思維方式,諷刺地,看來反而會阻礙我們以「中立的立場來追求純真的真理」。
從眾而為的經濟學文化
看來,畫出這交點後而不去盡情且充分地使用它,那是非常違反經濟學家的天性的。所以最簡單的方法就假設或相信成交價格與數量,一定會出現在那一交點所代表的價格與數量上。並且,久而久之,自自然然的,也許大家一直專注於做數學,而忘了「供需雙剪」只是一項值得懷疑的假設。反正大家都這樣做,就跟著別人做。不論就為人處事上人際和諧的考慮,或是就作論文求發表上投稿技巧的考量,從眾而為,管它盲目不盲目,跟著別人做就不會有錯了。
你說,這一部分的經濟學是不是一門怪異的學科?你說,這一部分的經濟學是不是一門學科?你說,那些建立在信仰基礎上的複雜數學模型是名至實歸的科學還是虛有其表的科學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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