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法國經濟學的學生運動
中央研究院經濟所研究員 林忠正 2014-08-07 15:30
今天我們要談談學生運動，但我們要談的不是發生在今年2014年3月的太陽花學運，也不是要談發生在1990年3月的野百合學運。三句不離我的經濟學本行，我們要談的是經濟學的學生運動。
有這回事嗎？有所謂的經濟學學生運動嗎？恐怕不只您沒有聽說過，即使經濟學的學生運動早已在國際經濟學界掀起陣陣漣漪，但連我認識的很多優秀的台灣經濟學家 都從來沒有聽說過，並且有些人根本不想、不願意、也不敢關心與投注心力於這種學生事務上，因為這對於台灣經濟學者能否在國際學術期刊發表論文以求生存或榮 耀的本行台灣現行行規無關。
經濟學的學生運動到底要抗議什麼事呢？是政府有些政策特別傷害到經濟系學生的利益嗎？還是政府有些政策特別違反經濟學的基本理念或經濟系師生的知識信仰嗎？或是經濟系的學生特別關心社會弱勢而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嗎？
其實，都不是。經濟學的學生運動抗議的對象，不是政府官員，而是經濟系的教授。經濟學的學生運動抗議的對象，不是政府政策，而是經濟理論。經濟學的學生運動抗議的對象，不是政府的施政方式，而是經濟學教授的上課方式。
這個故事發源於法國，漣漪慢慢往外擴散到英國牛津大學、劍橋大學、美國堪薩斯的密蘇里大學、以及世界其他各地…。
這陣陣漣漪，起源於2000年6月，一群法國經濟學學生在水面上平靜但水底下卻暗潮洶湧的經濟學汪洋中，投下的第一顆石頭。這群法國經濟學學生在網路上發布 了一份法文的請願書─〈經濟學學生寫給教授和對這門學科的教學負有責任的其他人士的公開信〉(Open letter from economic students to professors and others responsible for the teaching of this discipline)，掀起了這場後來被標示為反「自閉症經濟學」(autistic economics)或是提倡「後自閉症經濟學」(post-autistic economics)的經濟學學生運動的序幕。
我們先看看法國經濟系學生的請願書內容是什麼？他們到底要抗議什麼？這是一份重要文件，因此即使我的英文程度與翻譯功力都很不理想，難免會有失真甚至錯誤的地方，我還是硬著頭皮野人獻曝地將它的英文譯文進一步翻譯成中文。(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社會研究季刊》曾刊載一份具有較高中文素養的中譯稿，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
〈經濟學學生寫給教授和對這門學科的教學負有責任的其他人士的公開信〉
我們，現今這個世界的經濟學學生，要宣告我們自己是普遍地不滿意於我們所接受的教育。
之所以如此，是由於以下幾個原因：
1 我們希望逃脫想像虛構的世界！
我們大多數人選擇學習經濟學，是想要對今日公民所面對的經濟現象獲得深刻的理解。但是，我們被提供的教學，大部分是新古典理論或由其所衍生的研究取向，一般 而言並不能回應這項期望。事實上，即使這項理論宣稱要暫時脫離經濟事務乍現的表象(或錯誤的第一印象)是一種合理說辭，但它卻很少採取回歸現實百態的必要作為。實證(經驗)層面（如歷史事實、制度運作、人類行為和策略的研究…）幾乎是不存在的。此外，這種理論無視現實且理論無法與具體事實相結合的現象，與經濟學教學與經濟事實產生落差的情況，對於那些想要使自己成為一位有用的經濟和社會行動者，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2 我們反對毫無節制的使用數學！
應用數學作為分析工具是必要的。但當數學分析不再只是一項分析工具而變成是目的本身時，將導致經濟學學生在經濟理論的虛擬世界與現實的真實世界之中產生真正的精神分裂(認知失調)症。數學公式化可以很容易地建構練習的和計算的模型，但其意義僅限於尋找「好結果」（即，從最初的假設下的邏輯結果），以便能夠寫 出「一篇好文章」。這種學風(風氣)，在科學的幌子下，有利於學術評鑑和篩選的工作，但絕不是對我們正提出的有關當代經濟學辯論的問題的回應。
3 我們要求一個多元研究取向的經濟學！
上課的方式與內容向來沒有提供反思的空間。在經濟問題現存的所有研究取向中，一般只有一種研究取向被呈現在我們眼前。這種方法應用純粹的公理化流程來解釋一切事物，宛如這正是經濟學的真相。我們不接受這種教條主義。我們希望有多元化的研究取徑，被應用來討論複雜的對象和充滿不確定性的大多數經濟學重大問題 （如失業、不平等、金融市場的地位，自由貿易、全球化、經濟發展的優點和缺點等）
4 呼籲老師：趕快覺醒否則為時已晚！
我們明白，我們的教授本身也受到一些限制。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對所有了解我們的宣言(訴求)以及期待有所改變的教授們提出呼籲。如果認真改革不迅速發動， 將是非常危險的，人數已經持續減少中的經濟學學生，將會成群結隊的拋棄此領域，這不是因為他們已經失去對經濟學的興趣，而是因為學了現代主流經濟理論使他們的理論知識世界必須和當代世界的現實和爭議一刀兩斷完全脫節。
我們不想再讓這種自閉症科學強加在我們身上。
我們所要求的不是不可能的事，只需要有良心的意識可以蔚為風氣。
因此，我們希望我們的心聲很快被聽到。
不論是政治上的學生運動或是經濟學的學生運動，兩者的共同點都是對現狀感到不滿、都是在反抗權威，都在對抗不合理的體制與意識型態。不同的地方是，政治學生 運動到處都可能會發生，其原因通常很容易理解，通常都是導源於學生認為社會正處於不公不義的現狀中。但是，令我們感到驚訝與興趣盎然的是，經濟學學生運動則似乎是絕無僅有的現象，以我有限的知識，我不曾聽見過有其他學科的學生抗議其學科的基本理論與教學方式是有根本缺陷的歷史事件過。
為什麼經濟學理論或經濟系學生會這麼特殊呢？是這群經濟學的學生是特別喜歡無的放矢且無理取鬧的壞孩子呢？或者這群經濟學的學生是「善用網路宣傳」但「思想 膚淺」的「怕競爭的年輕人」呢？還是他們是忠於自我勇敢說出教科書中「主流經濟學理論是沒穿新衣國王」的真話的天真純潔小孩呢？在我們沒有說明主流經濟學家怎樣看這個世界之前，我們還沒有辦法直接討論這個容易勾起人們好奇心的問題。
但在我們計劃介紹 「經濟學是什麼？」、「主流經濟學是什麼？」、以及「大多數受到主流經濟學洗禮後的經濟學家與學生會『如何看世界』或『如何思考問題』」之時，有機會我們 還是會盡快介紹法國經濟學學生運動在國際間造成什麼衝擊與漣漪，以及法國的經濟學教授與教育部如何回應與處理法國經濟學學生的抗議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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