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您不懂或沒讀通經濟學？
林忠正／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2014-06-06 13:23
如果我的研究筆記沒有記錯。
2010年4月24日，在政大社科院，我出席聽取一場有關經濟學的學術演講，會中當討論到當時馬政府「油電雙漲」政策所造成的風波時，一位經濟學背景的大學行政主管認為，那是一項離譜的政策，並當眾生氣地公開批評馬政府的經濟幕僚「經濟學沒讀通」。
2012年6月4日，陳文茜在「文茜的異想世界」的電台節目中，談論當時台灣經濟政策的混亂情況，也批評政府領導人不懂經濟學，她建議政府領導人應到台大經濟系修讀經濟學ABC的基本課程。
2012 年4月27日，成功大學林軒竹副教授，在自由時報一篇名為〈只怪我們不懂馬氏經濟學〉的報紙投書中，也批評馬政府的經濟幕僚說：「自認學歷崇高博學多聞的 馬總統及眾高官們，在你們無視民苦，甚至教訓人民不懂經濟學的同時，是否也該捫心自問自己又了解經濟學真義多少？」
1994 年2月28日，台灣經濟學者藍科正於他所翻譯的《史蒂格勒自傳：一位不受管制的經濟學家》一書的「譯者序」中提及：「要民眾和政府的成員能具備正確的經濟 觀念，錯誤的行為和政策就較不會出現，社會也會較和諧…我深信台灣的住民愈多人懂得經濟分析的道理時，小小島國的潛在能量愈能發揮。這樣的推測隱含，經濟學的素養是台灣再發展的必要條件。」
這些例子的一項共通看法，都是將錯誤的經濟決策或不佳的經濟發展表現，歸因於經濟政策的制定者與執行者「經濟學沒有讀通」。這項共同意見，背後隱含另一項的重要意義：「經濟學是對的，錯在很多人不懂它」。
這讓我自然想起，吳惠林教授在《飛越黑板的經濟學》一書的序言中，提到的一場有關弗利曼(M. Friedman)的演講：「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利曼(M. Friedman)在1985年3月21日，應美國德州聖安東尼奧的三一大學(Trinity University)之邀，講述其〈我成為經濟學者的演化之路〉講詞的結語：『…經濟學是一門迷人的學問。而最令人著迷的是，它的基本原理如此簡單，只 要一張紙就可以寫，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了解，然而真正了解的人又何其稀少。』」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人 對此問題的看法都相當一致。事實上，有些人的看法完全不一樣，他們認為「懂不懂經濟學」或「經濟學有沒有讀通」一點都不重要，因為「很多經濟理論可能根本 就不通」或「很多經濟理論存在著根本的缺陷」。或許，更應互相提醒的是「相信不通的經濟學是更可怕的事」，越是功成名就的經濟學家的言論更應謹慎面對。
例如，2012年6月6日，陳鳳馨在廣播節目中大概說：「有個經濟學家告訴我，當希臘退出歐元區時，希臘的問題就解決了…」。來賓沈雲聰大致回答說：「經濟學原理一開頭就假設『其他條件不變』…三個經濟學家有四個意見…經濟學家講的話聽聽就好了！」
一場台大經濟系畢業二十年同學會裡，某位同學(經濟學教授) 說：「讀了二十幾年的經濟學，慢慢發覺經濟學怪怪的，因為大學生時後『笨』才會大學畢業後繼續讀經濟學！」另一位同學(某公司的董事長)回應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好意思告訴你！」
金融大亨Soros在《歐元美金大風暴》一書中也有類似的看法：「在1980年代…市場基本教義派成為主宰全世界的信念。市場基本教義人士認為，只要政府停 止干預，金融市場就會確保資源的最適分配…這些難以理解的信條是基於特定的假設，這些假設與現實世界沒有什麼關係，卻仍然有很大的影響力。他們主宰美國一 流大學的經濟系所，影響力從而擴及到世界各地。在1980年代，他們已主導美國與英國的政策。這兩國開始鬆綁法規，讓金融市場全球化。就像病毒一樣擴散， 單一國家很難以抵抗，因為全球化讓金融資本逃脫管制與稅負…不幸的是，市場基本教義派的基本信念大錯特錯：如果放任不管，金融市場不一定只會朝向均衡，其 實也同樣會製造泡沫。歷史顯示，自從有金融市場以來，就一定會產生金融危機…」。
倫敦商學院的約翰．凱(John Kay)，也曾挖苦經濟學家說：「經濟觀測學家或多或少都會在同一時間說些同樣的事，而且其一致程度相當驚人，然而他們的言論幾乎都是錯誤的。」
這些例子呈現一項完全相反的共通看法，它們認為「很多經濟理論可能根本就不通」或「很多經濟理論存在著根本的缺陷」。你還可以在經濟學的相關文獻中，找到很多更加嚴厲的批評。
例如， 197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Herbert Simon在〈扶手椅經濟學的失敗〉一文中，說道：「是的，我把它(主流經濟學)扔了。我認為，(經濟學)教科書是一項醜聞。我認為將青少年易受影響的頭 腦暴露於這種學術練習，就好像在談論一些真實世界的事物一樣，是一項醜聞。」
1983年，知名的經 濟學者Deirdre McCloskey於《經濟文獻叢刊》(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發表了〈經濟學的修辭〉(The Rhetoric of Economics)，文章中再三重申大部份的經濟學是「一種古怪至極的詐欺遊戲」。
《揭開經濟學 的假面具：裸身的社會科學國王》(Debunking Economics: The Naked Emperor of the Social Sciences)的作者Steve Keen，甚至嘲諷道：「我會說主流經濟學的成熟度，只達到牛頓之前的物理學水平罷了，搞不好還是在伽利略之前呢！」
對科學發展史稍有涉獵的人都知道，在科學發展的過程中，常常出現幾乎整個世代的學者對一些重要問題的看法全都是錯誤的案例，譬如支持「地心說」或反對「大地漂浮說」等。
究竟經濟學可能正處於這個「幾乎整個世代的經濟學者對一些重要問題的看法全都是錯誤」的發展階段，所以可以用「大錯特錯」、「醜聞」、「詐術」、「沒穿衣服 的國王」等如此沉重的字眼來加以刻畫與定位呢？還是，現今主流的經濟學理早已捕捉到經濟現象如何運作的「自然法則」，經濟學其實已經是一種真理，只是一般 經濟學家與社會人士智能有限，所以無法體會其精髓呢？
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看待這兩種極端相異的論述呢？我希望能利用此園地，在未來的日子裡，跟你講很多有關經濟學與經濟學家的故事，讓你能慢慢能形成你自己的看法，得出你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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